田永全
阔别了十五年的家乡,我终于在2018年的春节回来了。
说起来回家过年还真是不容易。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大学,本科毕业后出国留学读博,想起来这好像是全国第二批公派留学生。毕业后我就在某国的科研机构工作,偶尔也回国讲学。二零零三年在国家的感召下,在父亲、母亲反复串联下,我回到祖国并进入了某科研机构。父亲经常对我说:“你如今长本事了,学业有成了,不要忘了是谁培养的你,与其在外给人家作嫁衣裳不如回家把自己家的盖头裁剪好。”母亲也说过“父母在不远游,这是孝道之本。”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,回国工作后比原先还忙。过去无论念书还是回国讲学都能够回家待上两天,可我这一别家乡就是十五载。大概这就是古人说的尽“忠”尽不了“孝”,“忠孝不能两全”吧。今年领导考虑到我的父母亲已经接近八十岁高龄了,特意批了假期。当我听到这个消息后,高兴得手舞足蹈,恨不得马上回到家里。于是我马不停蹄地采购年货:吃的、穿的、用的;给父母的、给弟弟妹妹的、给侄男各女的、给小时候玩伴的装了我家七座轿车满满大半个车。这么说吧,好钱花了整整一个数。
还有一样,与我的兴高采烈相比,我爱人则显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。这也不怨她,在我家儿子两三岁的时候她和我回去过一次,那次的经历对她简直就是煎熬。如今儿子已经是二十岁的大小伙子了,但是她的心有余悸还没有消除。一个是冷,爱人父母都是南方人,虽然她在居住地城市出生,但从小就娇生惯养。冷对她来说是一个陌生概念,她从来没经历过睡觉时炕烧得滚热,而喘出的气带有哈气的。脸和头冻得慌,没有办法妈妈给她找个棉帽子戴上睡觉。第二个原因是生活习惯。当时父母亲与兄弟妹妹在一起,钱褡子式的三见土坯房。弟弟已经娶妻了,住东屋,两个妹妹与父母住在一起,里外大炕,七口人在一起。爱人说她还没有以这样的方式休息过。再有一个就是风和沙。记得爱人说过:来这里之后她才知道风还能这样刮,沙还能这样扬。用“凛冽”已经不足具状了,活脱脱的就是昏暗与恐怖。有意思的是爱人悄悄地告诉我,我妈做的饭都牙碜。后来,我让她在吃饭前漱漱口,她又告诉我说,不牙碜了。她问什么原因,我只是笑了笑没有告诉她,后来她也猜出来了。
儿子却不同,态度很积极。一方面他想看一看农村的景象,在大城市中出生长大,现在又在国外留学真是对农村生活很陌生,也很有吸引力。另一方面他也非常喜欢开车,听说我采购了不少过年的“嚼果”,知道非得开车回去不可。他很兴奋。
记得有句诗是这样谁说的 “天堑变通途”,我和我爱人一家三口在第一次回家过年时,做了一天一宿的火车,下车后又得做两个小时的汽车,然后又坐马车才到家。我爱人都说,累到不可怕,就是折腾,闹心。这次儿子开车一路顺利,从京沈高速到沈通高速,再到我们家总共没花上十个小时。想着我走出家乡出外读书到现在的四十年间,我们国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这种变化令人有些眼花缭乱,应接不暇。就是我这样,按早头的说法读过大书的人,也很难在科学和科学之间,哲学与哲学之间,科学与哲学之间解释得清楚。最后只能把其归结为中国人的伟大。
爱人的情绪变化使我很高兴,特别是到家之后下车的时候,她带着高兴并赋有诗意地跟我说着:银装素裹的白,松树的青,再配上这郎朗的乾坤真真的清白自在人间,和平自在人间,安乐自在人间。然后,她又猛吸几口气,虽然空气很凉,但是她说空气非常新鲜,她呼吸到了从未有过的甜。
一大家子的人全都出来迎接我们。母亲则紧紧地拉住她大孙子的手,不愿意撒开,好像一撒手她的大孙子就又不见了似的。父亲则眼睛笑成了一条缝,我依稀的瞧见,他的眼里充满着泪花。
弟弟与我把车开进车库里,我发现边上还有一辆车,看着车的模样和品牌就知道不比我的车便宜。弟弟猾黠看这我,意思是说怎么样,还行吧。我冲他点点头,露出佩服的神色。
这是在老院子的原址上重新建造的院落。正对着大门的是六间正房。虽然没有雕梁画栋,但是够的上青堂瓦舍。开间很大,跨度很宽,地基上返大约三米,用台阶作人行阶梯,旁有略微矮一些的耳房。院两侧东西厢房各五间,东边有仓房,车库等,西边有牲口棚与猪舍。靠近正房的下方有两座蔬菜大棚。大棚里的蔬菜有的已经割除了,只有在个别的地方还稀稀疏疏地泛着绿。弟弟告诉我年前已经把该出棚的菜都卖了。剩下的几块就是留着怎们自己吃的:小白菜、小萝卜、小黄瓜、嫩茄包等。不上化肥,不打农药,生物防治,农家肥料。农家都有贴对联的习惯,大门的对联没有认真看,这回正房的门两侧的对联我看到了,上联写着:“习习春风暖大地”,下联写着:“腾腾紫气润故里”,横批:“气象万千”。我知道这是为我回来写的。弟弟说,这是父亲的词,父亲的手笔。从小我就崇拜父亲,不愧为人民教师。
此时,天气暗了下来,真正的年夜来到了。各色灯笼也亮了起来,煞是好看。
进了客厅,大家已经落座好了,就等着弟弟和我了。满满的两大桌菜,天南地北的数也数不过来。两个妹妹加我个三口,弟弟四口,再加上老两口十五口人,吵吵嚷嚷,七嘴八舌的很热闹。我们三口与两个妹夫和弟弟在老两口这桌,其余的在他小婶的带领下在另一桌。弟弟告诉我这是父亲安排的。
父亲站了起来,让大家安静一下。他说,今年过年是最团圆的一年,我们把每年已经丢弃的传统捡起来,那就是在饭前祭祖。不上宗祠,也不立牌位,就是向上天祷告。他拿出一张纸对我说:“老大,你来念。请大家肃立!”没想到老人家还有这一出,我嗫懦地说:“还是爹爹来吧”,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这张纸递给了我。我知道这是父亲的威严。
于是,我念了起来:“吾祖立德,开宗立祠,首在齐鲁,以历九世……”我想,中华民族都有追根溯源的传统,天下中华真是一家呀!“……怎奈黄河泛滥,灾害连连,饿殍遍野,几绝民命。民国廿年,祖父举家闯关东,以求生计……”原来我们也是闯关东过来的,“……建国初期,民稍安,不期又遇沙漠侵蚀家园,科尔沁的南侵,阿尔山的风凛,断壁残垣,风沙过后草木不生,荒芜一片……”我瞅了一眼我爱人,意思是说,怎么样,吃饭牙碜原因就在此,“……睹青山绿水,农舍掩映于翠绿之间,常思英雄人物辈出,盖有董福财,刘斌之事迹,激励我辈……”这是彰武人治沙的精神,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樟子松精神,“……吾长儿起,从小才思敏捷,勤学苦练,正及恢复高考之际,一试而中。学业有成,乃思报国,为我族骄傲。西方诸统,非我族类,勿逐,若遇其则远之,切切,慎独!……”这是在教育我,我这一代没问题,不知下一代如何?还真得有我父亲这样的教育工作者来教育我们的孩子,“……吾小儿超,勤劳之体,孝悌典范。赶上好政策,好环境,赁地兴农,农业减负,还有补助,皇天后土,亘古未有。超善经营,实干兴家,颇畜家资,敬老爱幼,中年楷模……”看来,我弟弟的评价比我高,可以是,我这几年父母根本没有借上光,还不是弟弟的支撑。“……祖宗在天,在天有灵。我辈虔心,龠祠蒸尝,敬而告知,荫庇余庆连绵,国富民强。”我整整读了十五分钟,读的我心潮澎湃,热血沸腾。大家也默默地听了十五分钟。不禁感叹“四十年家国,三千里地山河!”
这一顿年夜饭是我有生以来吃的最高兴的一次。父亲、母亲也高兴。我们都喝了酒,父亲喝的是茅台,我则喝了我们家乡产的桑葚酒,那种酒有一种原始的粮食糊香味道……餐后我哪也没去,也没有玩,陪着我的父母聊天。从天南聊到地北,从国内聊到国外;从我小时候聊到我上大学,从上大学聊到回国工作……好像有说不完的话,也好像把这几年积攒的话全部讲出来。不知不觉接神的时间到了,弟弟放鞭炮去了,侄男外女都出去看,我也跟着出去了。
农村的“接神”一个比一个早,好像早接的就能把“神”抢到家。由于城市禁止燃放烟花爆竹,这个景象已经很久未见了。
和平的震响在大地传播,五彩缤纷在空中上演。我正看得出神,这时父亲悄悄地将大衣披在了我身上,父亲问:“明年还会回来吗?”,我说:“肯定回来”,父亲耳背,没有听清,我刚想重复,弟弟已把炮仗点燃,我只是冲着父亲使劲地点了下头。此时我想起了一位诗人朋友的一句诗:“我们在幽暗中谈论光/并走出门,消失在茫茫的光里”。
(本文根据朋友的故事改编,用朋友的口吻叙述,与作者经历无关。有些许虚构,故事中的名字并非真名。)
(作者:田永全,彰武县卫生健康服务中心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