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海燕
小时候,我有两个愿望,一个很荒唐,另一个也很荒唐。
那时候我七、八岁。父亲在学校里教书,很忙。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、干农活、还要照顾我和弟弟。母亲在房前屋后的院子里种满玉米、黄瓜、豆角……她一个人锄草、施肥、喂猪、喂鸡。我从来没看她有停下来的时候,从不知道她晚上几点睡觉,早晨几点醒来,也从来没看她睡过一个午觉。母亲很能干,院里院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母亲年轻时候很漂亮,皮肤白皙、个子很高、腰背挺直,即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是整整齐齐的。
母亲脾气很急、不苟言笑,我很怕她。
村东头有一条小河,小河里有成群的小鱼小虾。父亲偶尔清早起来捞鱼捞虾,母亲就带着弟弟去县里的集市上出售这些鱼虾。那时候,我没想过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挎着一筐鸡蛋、背着一篓鱼虾、还得拽着一个五、六岁的孩子去二十多公里的县城有多辛苦,也不知道她在集市上怎样叫卖,反倒羡慕弟弟每次都能一同前往,而我只能留下来“看家”……每次看到弟弟跟在母亲身后走出长长的院子,消失在村子尽头时,我的心里就空荡荡的,那么孤独、那么无助。
家里一贫如洗,没什么好看的,我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着母亲养的十几只鸡别从后院跑到前院,叨吃刚刚长出不久的黄瓜苗和豆角苗。我坐在外面的窗台上,眼睛盯着那些长出两三片叶子的菜苗。强烈的太阳光照着照着……我便昏昏欲睡。
那十几只鸡在一只大黑公鸡的带领下,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过篱笆墙,从后院跑到前院,把那些小小的叶芽扫荡一空,我却全然不知。
太阳落山了,母亲带着弟弟回来了,她迫不及待去查看这些小苗,没等她转身,我就听到暴跳如雷的吼声,接下来,雨点般的扫帚疙瘩落在我身上。我不躲、不哭、不辩解,因为我看见美丽的母亲似乎一瞬间衰老了许多……
母亲重新“补苗”,几天后,齐刷刷的小苗再次长出来的时候,母亲挎着筐、背着篓、拽着弟弟又要离开家了。临走,她更加严厉地嘱咐我照看好这些菜苗。我郑重地点头,也暗下决心,这一次一定要看住这些可恨的鸡。
于是,我干脆坐在菜园里,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些小苗。那些鸡瞪着一双双贼溜溜的小眼睛也看着我,几次从篱笆墙里钻过来,都被我赶了回去……尽心竭力地忙活了一天,然而,不知道怎么回事,母亲回来还是发现有一些小苗被鸡叨吃过,我自然又挨了骂。从此,我恨死了这些鸡,就盼着母亲养的这些鸡一只只都死掉……
这是我幼小的心灵第一个愿望——至今记忆犹新的荒唐的愿望。
弟弟小时候经常感冒,不爱吃东西。每逢他感冒,母亲都给他做一大碗疙瘩汤。白花花的汤面、黄澄澄的鸡蛋、绿油油的葱花……冒着热气,在我面前氤氲着。弟弟有时候吃一半就不吃了,母亲就哄着他吃下去。我心里又生气又着急,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碗疙瘩汤,如同那些鸡盯着那些小苗一样贪婪。弟弟实在不吃的时候,就该轮到我吃了,每次我都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……那是我儿时全部的美食记忆。
于是,我的心里有了第二个愿望:盼着弟弟感冒。
贫穷、愁苦、无奈……也许就是那个时代的注脚。
四十年过去了,日子越过越好,然而,那碗疙瘩汤和母亲养的鸡,一直留在我记忆里。尤其是那些鸡圆溜溜的眼睛,贼溜溜的眼神。
每每说起这些,母亲总是愧疚地看着我,目光里满是疼爱,她说“那时候的鸡真是贼,你想想,人都吃不饱,鸡能吃什么呢,难为你了……”“疙瘩汤我也是故意多做一点的……”
母亲真的老了,和她相濡以沫40年的父亲也过世了,母亲长吁短叹、以泪洗面,有时候,甚至说如果能用自己的命换回父亲的命她也愿意。这一辈子,母亲极其崇拜父亲,虽然她脾气不好,但是对父亲却孩子般地宠爱着,她说父亲是她的“活字典”,问什么懂什么。看着母亲一天天衰老、瘦弱、天天对着父亲的照片喃喃自语,我心疼极了。我说:“你不是爱他吗?那你就得好好活着,替他看着家乡的变化、替他看着孩子们一天比一天幸福。”
母亲不语,但是,我和弟弟带她去吃“沙泉鱼宴”,她没有拒绝,还一个劲儿地问:“咱们彰武的鱼宴真的上了央视的《舌尖上的中国》节目了?”我说:“是的,许多外地人都来彰武品尝呢!你好好活着,彰武的高铁马上开通了,你想去哪更方便了!”
母亲依然不语,但是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,母亲心里明白,她的女儿再不会有那么荒唐的愿望了。(作者:聂海燕,彰武县教师进修学校语文教研员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