翟钟龄
儿子上大学了，学校在大连，开学的时候，我和妻子奉命跟随。既然是“随从”，一切但凭差遣：约车到沈阳，高铁至大连，儿子一（手）机搞定。行李很少，一个拉杆箱足矣，现金很少，一卡一微信足矣。到大连的第一顿饭吃点啥，儿子得意地一晃手机，约好了，跟我走！于是，“高德”老兄领路，直奔万达广场三楼，儿子亲点牛排宴，说是为了感谢我夫妻二人千里迢迢送他“上学”，略备薄排，聊表谢意。哈哈，慷“老子”之慨，以慰爹娘之心，笑纳笑纳。
不过说起“上学”，真的是件好事，万般皆下品，唯有读书高。对于懒孩子来说，上学是躲避一切劳动的最好借口，衣来伸手，饭来张口，学习就行；对于穷孩子来说，上学可以改变命运，耀祖光宗；对于“心有鸿鹄之志”的孩子来说，上学则可出将入相，治国平天下；而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来说，上学可谓是书声与肠鸣齐响，快乐与尴尬掺半，奋斗与苦涩并行，用句时髦的话，痛并快乐着。
我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，上学于80年代，工作于90年代，和伟大的改革开放大业一起成长。民以食为天，小孩子更不例外，上小学的时候，中午不回家的孩子是一定要带饭的，两个烤土豆，一个烀地瓜，最好吃的是土产“三明治”：大饼子一切两半，抹上酱，撒上葱，往起一合，软辣咸香。吃的时候还要比一比，谁的土豆更起沙，谁的地瓜更面，谁的饼子更喧呼。那时候各家的条件都差不多，谁也不笑话谁，不求攀比，吃饱就得，快乐就是这么简单。我家的情况要好一点，父亲是乡里医院的医生，母亲是村里的卫生员，母亲从来不惧父亲，因为她说，光脚的不怕穿鞋的。家里是红本粮，细粮多一点，每月也就多几次带馒头当午饭的荣耀。用干净的手帕精心的包起两个白胖胖儿的大馒头，期待着“会当午饭时，一览馒头少”的得意。而这个时候，我却往往“茕茕孑立，形影相吊”，同学们都离我远远的——英雄无得瑟之地！
1985年，家里有限的那点存款变成四间宽敞的大瓦房后，母亲说，要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。弟弟淘，衣服裤子都费。一次，母亲用大人的旧衣服连夜给他改了条裤子，前后俩色儿。早晨上学，弟弟拧着眉头说啥也不穿，母亲就劝他，你不就喜欢解放军吗，你看这裤子，前面绿色，陆军；后面蓝色，海军，多威武。弟弟欢天喜地，统率海陆两军，拔营出发。中午回来，垂头丧气：妈你骗我！那时候的人，虽然穷，审美还是很正常的。
也许是改革开放的原因吧，上初中的时候，各家的日子就分出了三六九等，这从女生的上下学交通工具上可见一斑。条件好的，一定买一辆斜梁坤车，飞鸽啊，凤凰啊，车座和车把必定要用毛线织成漂亮的套子，罩上。女生骑车时，必两脚尖轻踩脚蹬，两脚呈内八字，两膝内扣，就那么不紧不慢的，极女人。青春的马尾辫，轻盈的喇叭裤角，一路铃声清脆，一路婀娜优雅。老话说，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，优雅是给有钱人准备的，很难想象一个矮矮的女孩在对付一辆破旧笨重的“28大卡”时，能表现出怎样的优雅。要跨上高高的车座，骑上后要用脚尖够到那近在咫尺却似远在天涯的脚蹬，再要让那两个轱辘向前飞速地旋转，车在路上叮当乱响，人在车上闪转腾挪，这时候优雅早被抛到九霄云外，实用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。还有那家里更困难的女生，每天上下学的交通工具就是“11路”，每天早晨早早的出发，尽量选择行人稀少的小路，遇到骑车飞驰而过的同学，还得故作阳光的打个招呼，蹭车是绝不会做的，穷人就有穷人的志气。
中午对很多学生来说是极难熬的，早上吃的那点东西已经消耗殆尽，随着年龄的增长，家里粗糙的早餐也绝不再好意思带到学校来。这时候同学们就三个一堆、五个一群的凑到一起说笑、唠嗑，打发这饥肠辘辘的时光。而少数条件好一些的，会用家里给的三五角钱在小摊上买上半斤丸子、一个面包，骄傲的享用。我的妻子那时候和我同校，同年不同班，她说初中那几年，从来没有花钱买过中午饭，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翻碗架柜，找吃的。我听了就很心疼，恨不得穿越回去，每天和她一起，买一块面包，掰一半给她，留一半给我，相对无言，不剩面包渣。
“穷则思变”，对于那时候的我们来说，上学也许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，于是复习班的同学多了起来，考中专的复习生多了起来（我们那，在老辈人的认知里，考中专叫一步登天，考高中是前途未卜），他们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努力，期盼的就是那一张改变命运的录取通知书。“水大没有泡不倒墙的”——很多人坚信这一点。也真有很多复习六、七年，终偿所愿，成功迈入“公家人”行列的经典案例。我的妻子便是经历了几年的努力终于考上了中专，开学那天，她小心翼翼揣着家里借来的300元钱，背着母亲赶做的厚厚的行囊，拎着一罐罐家里腌的咸菜，在父母依依的泪光中，一个人，登上汽车，上学去。
儿子上大学后，每周都会给我们发来他的消费账单，账单上水果牛奶不断，荤素搭配内容丰富，偶尔还要来把西餐，开学一个月，微信发来京东货单一张，轮滑鞋3500元，会先斩后奏了。我们嫌他太奢侈，他自己却云淡风轻：“没事，我用的压岁钱”，前几天又要买个笔记本电脑，我们两口子都坚决反对，他还是那样云淡风轻：“没事，我找我老叔”，弟弟也是惯着，马上微信转账，一键确定，不到半天发来照片，用上了！了不得了，神速啊！对生活的满足之余，我不禁愤愤不平：合着改革开放四十年，苦都叫我们这一代人吃了，好事全让他们赶上了！（作者：翟钟龄，阜新彰武经济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办公室主任）